北岛诗集

  1、《归答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望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往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看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子和身影,
  为了在审讯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的声音。
  告诉你吧,世界
  我–不–相–信!
  纵使你脚下有一千名挑战者,
  那就把我算作第一千零一名。
  我不相信天是蓝的,
  我不相信雷的归声,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假如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进我心中,
  假如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注视的眼睛。

  2、《宣告

  也许最后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留下遗嘱
  只留下笔,给我的母亲
  我并不是英雄
  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
  我只想做一个人。
  宁静的地平线
  分开了生者和死者的行列
  我只能选择天空
  决不跪在地上
  以显出刽子手们的高大
  好阻挡自由的风
  从星星的弹空里
  将流出血红的黎明

  3、《结局或开始——献给遇罗克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为了每当太阳升起
  让沉重的影子象道路
  穿过整个国土
  悲哀的雾
  笼盖着补丁般错落的屋顶
  在屋子与屋子之间
  烟囱喷吐着灰烬般的人群
  暖和从明亮的树梢吹披发
  逗留在贫困的烟头上
  一只只倦怠的手中
  升起低沉的乌云
  以太阳的名义
  黑暗公然地攫取
  缄默沉静依然是东方的故事
  人民在古老的壁画上
  默默地长生
  默默地死往
  呵,我的土地
  你为什么不再歌唱
  岂非连黄河纤夫的绳子
  也象崩中断的琴弦
  不再发出叫响
  岂非时间这面晦暗的镜子
  也永遥背对着你
  只留下星星和浮云
  我寻找着你
  在一次次梦中
  一个个多雾的夜里或早晨
  我寻找春天和苹果树
  蜜蜂牵动的一缕缕轻风
  我寻找海岸的潮汐
  浪峰上的阳光变成的鸥群
  我寻找砌在墙里的传说
  你和我被遗忘的姓名
  假如鲜血会使你肥饶
  明天的枝头上
  成熟的果实
  会留下我的颜色
  必需承认
  在死亡白色的冷光中
  我,战栗了
  谁愿意做陨石
  或受难者冰凉的泥像
  望着不熄的青春之火
  在别人的手中传递
  即使鸽子落到肩上
  也感不到体温顺呼吸
  它们梳理一番羽毛
  又匆匆飞往
  我是人
  我需要爱
  我渴想在情人的眼睛里
  渡过每个宁静的黄昏
  在摇篮的晃动中
  等待着儿子第一声呼叫
  在草地和落叶上
  在每一道真挚的目光上
  我写下糊口的诗
  这普普通通的愿看
  如今成了做人的全部代价
  一生中
  我多次撒谎
  却始终老实地遵守着
  一个儿时的诺言
  因此,那与孩子的心
  不能相收留的世界
  再也没有饶恕过我
  我,站在这里
  代替另一个被杀害的人
  没有别的选择
  在我倒下的地方
  将会有另一个人站起
  我的肩上是风
  风上是闪烁的星群
  也许有一天
  太阳变成了萎缩的花环
  垂放在
  每一个不朽的战士
  森林般生长的墓碑前
  乌鸦,这夜的碎片
  纷纷扬扬

  4、《一切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电光石火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去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旧事都在梦中
  一切但愿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奉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归声

  5、《走吧

  走吧,
  落叶吹入幽谷,
  歌声却没有回宿。
  走吧,
  冰上的月光,
  已从河面上溢出。
  走吧,
  眼睛看着统一片天空,
  心敲击着暮色的鼓。
  走吧,
  我们没有失往记忆,
  我们往寻找生命的湖。
  走吧,
  路呵路,
  飘满了红罂粟。

  6、《无题

  把手伸给我
  让我那肩头挡住的世界
  不再打搅你
  如果爱不是遗忘的话
  苦难也不是记忆
  记住我的话吧
  一切都不会过往
  即使只有最后一棵白杨树
  象没有铭刻的墓碑
  在路的绝头矗立
  落叶也会说话
  在翻腾中褪色、变白
  慢慢地冻结起来
  托起我们深深的足迹
  当然,谁也不知道明天
  明天从另一个早晨开始
  那时我们将沉沉睡往

  7、《红帆舟

  到处都是残垣中断壁
  路,怎么从脚下延伸
  滑入瞳孔的一盏盏路灯
  滚出来,并不是星星
  我不想安慰你
  在颤动的枫叶上
  写满关于春天的假话
  来自暖带的太阳鸟
  并没有落在我们的树上
  而背后的森林之火
  不外是尘土飞扬的黄昏
  假如大地早已冰封
  就让我们面对着热流
  走向海
  假如礁石是我们未来的形象
  就让我们面对着海
  走向落日
  不,渴想燃烧
  就是渴想化为灰烬
  而我们只求悄悄地航行
  你有飘披发的长发
  我有手臂,笔挺地举起

  8、《迷途

  沿着鸽子的哨音
  我寻找着你
  高高的森林挡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颗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蓝灰色的湖泊
  在微微摇摆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测的眼睛

  9、《和弦

  树林和我
  牢牢围住了小湖
  手伸入水里
  搅乱雨燕深沉的睡眠
  风孤零零的
  海很远遥
  我走到街上
  喧嚣被挡在红灯后面
  影子扇形般打开
  脚印歪歪斜斜
  安全岛孤零零的
  海很远遥
  一扇蓝色的窗户亮了
  楼下,几个男孩
  拨动着吉他吟唱
  烟头忽明忽暗
  野猫孤零零的
  海很远遥
  沙滩上,你睡着了
  风停在你的嘴边
  波浪静静涌来
  汇成柔和的曲线
  梦孤零零的
  海很远遥

  10、《界限

  我要到对岸往
  河水涂改着天空的颜色
  也涂改着我
  我在活动
  我的影子站在岸边
  象一棵被雷电烧焦的树
  我要到对岸往
  对岸的树丛中
  擦过一只孤傲的野鸽
  向我飞来

  11、《枫树和七颗星星

  世界小得象一条街的布景
  我们相遇了,你点点头
  省略了所有的旧事
  省略了问候
  也许欢乐只是一个过程
  一切都已经结束
  可你为什么还带着那块红头巾
  望望吧,枫叶装饰的天空
  多么晴朗,阳光
  已移向最后一扇玻璃窗
  巨大的屋顶后面
  那七颗星星升起来
  不再象一串成熟的葡萄
  这是又一个秋天
  当然,路灯就要亮了
  我多想望望你的微笑
  宽恕而寒漠
  还有那平静的目光
  路灯就要亮了

  12、《太阳城札记

  艺术

  亿万个辉煌的太阳
  呈现在打坏的镜子上

  命运

  孩子随意敲打着栏杆
  栏杆随意敲打着夜晚

  祖国

  她被铸在青铜的盾牌上
  靠着博物馆玄色的板墙

  和平

  在帝王死往的地方
  那支老枪抽枝发芽
  成了残废者的拐杖

  爱情

  舒适。雁群飞过
  荒凉的童贞地
  老树倒下了,嘎然一声
  空中飘落着咸涩的雨

  自由

  飘
  撕碎的纸屑
  糊口
  网

  13、《古寺

  消失的钟声
  结成蛛网,在裂痕的柱子里
  扩披发成一圈圈年轮
  没有记忆,石头
  空蒙的山谷里传播归声的
  石头,没有记忆
  当小路绕开这里的时候
  龙和怪鸟也飞走了
  从房檐上带走喑哑的铃铛
  荒草一年一度
  生长,那么漠然
  不在乎它们屈从的主人
  是僧侣的布鞋,仍是风
  石碑残缺,上面的文字已经磨损
  仿佛只有在一场大火之中
  才能辨认,也许
  会跟着一道生者的目光
  乌龟在土壤中复活
  驮着沉重的秘密,爬出门槛

  14、《

  (
  你在雾海中航行
  没有帆
  你在月夜下漂泊
  没有锚
  路从这里消失
  夜从这里消失

  (

  没有标志
  没有清楚的界限
  只有浪花祝祷的峭崖
  留下岁月那烦闷的痕迹
  和一点点威严的纪念
  孩子们走向沙滩
  月光下,遥处的鲸鱼
  正升起高高的喷泉

  (

  鸥群醒了
  翅膀接连着翅膀
  啼声那么凄厉
  震颤着每片合欢树叶
  和孩子们的心
  在这小小的世界里
  岂非唤醒的只是痛苦

  (

  地平线倾斜了
  摇摆着,翻转过来
  一只海鸥坠落而下
  暖血烫卷了硕大的蒲叶
  那无所不在的夜色
  讳饰了枪声
  ——这是禁地
  这是自由的结局
  沙地上插着一支羽毛的笔
  带着微湿的气味
  它属于颤动的舟舷和季节风
  属于岸,属于雨的斜线
  昨天或明天的太阳
  如今却在这里
  写下死亡所公证的秘密

  (

  每个浪头上
  浮着一根闪光的羽毛
  孩子们堆起小小的沙丘
  海水围拢过来
  象花园,寒清地摇动
  月光的挽联展向天边

  (

  阿,棕榈
  是你的缄默沉静
  举起叛逆的剑
  又一次
  风托起头发
  象托起旗帜迎风招铺
  最后的疆界
  永遥在孩子们的心里

  (

  夜,迎风而立
  为浩劫
  为潜在的凶手
  展下柔软的地毯
  摆好一排排贝壳的杯盏

  (

  有了无罪的天空就够了
  有了天空就够了
  听吧,琴
  在召唤失往的声音

  15、《雨夜

  当水洼里破碎的夜晚
  摇着一片新叶
  象摇着自己的孩子睡往
  当灯光串起雨滴
  缀饰在你肩头
  闪着光,又滚落在地
  你说,不
  口吻如斯果断
  可微笑却泄露了内心的秘密
  低低的乌云用湿润的手掌
  揉着你的头发
  揉入花的芬芳和我滚烫的呼吸
  路灯拉长的身影
  连接着每个路口,连接着每个梦
  用网捕获着我们的欢乐之谜
  以去的辛酸凝成泪水
  沾湿了你的手绢
  被遗忘在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里
  即使明天早上
  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
  让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笔
  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
  我决不会交出你
  让墙壁堵住我的嘴唇吧
  让铁条分割我的天空吧
  只要心在跳动,就有血的潮汐
  而你的微笑将印在红色的月亮上
  每夜升起在我的小窗前
  唤醒记忆

  16、《明天,不

  这不是离别
  由于我们并没有相见
  绝管影子和影子
  曾在路上叠在一起
  象一个孤零零的逃犯
  明天,不
  明天不在夜的那边
  谁期待,谁就是罪人
  而夜里发生的故事
  就让它在夜里结束吧

  17、《彗星

  归来,或永遥走开
  别这样站在门口
  犹如一尊石像
  用不期待归答的目光
  讨论我们之间的一切
  实在难以想象的
  并不是黑暗,而是早晨
  灯光将怎样延续下往
  或许有彗星泛起
  拖曳着废墟中的瓦砾
  和失败者的名字
  让它们闪光、燃烧、化为灰烬
  归来,我们重建家园
  或永遥走开,象彗星那样
  灿烂而寒若冰霜
  摈弃黑暗,又沉溺于黑暗之中
  穿过连接两个夜晚的白色走廊
  在归声四起的山谷里
  你独自歌唱

  18、《履历

  我曾正步走过广场
  剃光脑袋
  为了更好地寻找太阳
  却在疯狂的季节里
  转了向,隔着栅栏
  会见那些表情寒漠的山羊
  直到从盐碱地似的
  白纸上望到理想
  我弓起了脊背
  自认为找到了表达真理的
  独一方式,犹如
  烘烤着的鱼梦见海洋
  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
  胡子就长出来了
  纠缠着,象无数个世纪
  我不得不和历史作战
  并用刀子与偶像们
  结成亲眷,到不是为了应付
  那从蝇眼中分裂的世界
  在争吵不休的书堆里
  我们安然平分了
  倒卖每一颗星星的小钱
  一夜之间,我赌输了
  腰带,又赤条条地归到世上
  点着无声的烟卷
  是给这午夜致命的一枪
  当天地翻转过来
  我被倒挂在
  一棵墩布似的老树上
  远望

  19、《八月的梦游者

  海底的石钟敲响
  敲响,掀起了波浪
  敲响的是八月
  八月的正午没有太阳
  涨满乳汁的三角帆
  高耸在漂浮的尸体上
  高耸的是八月
  八月的苹果滚下山冈
  熄灭已久的灯塔
  被水手们的目光照亮
  照亮的是八月
  八月的集市又临霜降
  海底的石钟敲响
  敲响,掀起了波浪
  八月的梦游者
  望见过夜里的太阳

  20、《在黎明的铜镜中

  在黎明的铜镜中
  呈现的是黎明
  猎鹰聚拢独一的焦点
  台风中央是宁静的
  歌手如云的岸
  只有冻成白玉的病院
  低吟
  在黎明的铜镜中
  呈现的是黎明
  水手从尽看的耐心里
  体验到石头的幸福
  天空的幸福
  收藏着一颗小小沙砾的
  蚌壳的幸福
  在黎明的铜镜中
  呈现的是黎明
  屋顶上的帆没有升起
  木纹铺开了大海的形态
  我们隔着桌子相看
  而终极要失往
  我们之间这独一的黎明

  21、《触电

  我曾和一个无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鸣
  我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当我和那些有形的人
  握手,一声惨鸣
  它们的手被烫伤
  留下了烙印
  我不敢再和别人握手
  总把手躲在背后
  可当我祈祷
  上苍,双手合十
  一声惨鸣
  在我的内心深处
  留下了烙印

  22、《诗艺

  我所从属的那所巨大的房舍
  只剩下桌子,四周
  是无边的池沼地
  明月从不同角度照亮我
  骨骼松脆的梦依然立在
  遥方,如尚未拆除的脚手架
  还有白纸上泥泞的足印
  那只喂养多年的狐狸
  挥舞着火红的尾巴
  赞美我,伤害我
  当然,还有你,坐在我的对面
  夸耀于你掌中的晴天的闪电
  变成干柴,又化为灰烬

  23、《自昨天起

  我无法深进那首乐曲
  只能俯下身,
  盘旋在玄色的唱片上
  盘旋在苍莽时刻
  在被闪电固定的背景中
  昨天在每一朵花中披发发暗香
  昨天打开一把把折椅
  让每个人就座
  那些病人等得太久了
  他们眼中那冬日的海岸
  漫长而又漫长
  我只能深进冬日的海岸
  或相反,深进腹地
  掠飞满树的红叶
  深进学校幽暗的走廊
  面对各种飞禽标本

  24、《这一步

  塔影在草坪移动,指向你
  或我,在不同的时刻
  我们仅相隔一步
  分手或重逢
  这是个反复泛起的
  主题,恨仅相隔一步
  天空摇荡,在恐惊的地基上
  楼房把窗户开向四方
  我们糊口在其中
  或其外,死亡仅相隔一步
  孩子学会了和墙说话
  这城市的历史被白叟封存在
  心里,朽迈仅相隔一步

  25、《可疑之处

  历史的浮光掠影
  女人捉摸不定的笑脸
  是我们的财富
  可疑的是大理石
  细密的花纹
  信号灯用三种颜色
  代表季节的秩序
  看管鸟笼的人
  也看管自己的春秋
  可疑的是小旅馆
  红铁皮的屋顶
  从长满青苔的舌头上
  淌落语言的水银
  沿立体交叉桥
  向着四面八方飞跃
  可疑的是楼房里
  沉寂的钢琴
  疯人院里的小树
  一次次被捆绑
  橱窗里的时装模特
  用玻璃眼睛打量行人
  可疑的是门下
  赤裸的双脚
  可疑的是我们的爱情

  26、《挽歌

  寡妇用细碎的泪水供奉着
  偶像,等待哺乳的
  是那群刚出生的饿狼
  它们从生死线上一个个逃离
  山峰耸动着,也传递了我的嚎鸣
  我们一起围困农场
  你来自炊烟缭绕的农场
  野菊花环迎风飘披发
  走向我,挺起小小而结实的乳房
  我们相逢在麦地
  小麦在花岗岩上疯狂地生长
  你就是那寡妇,失往的
  是我,是一生夸姣的愿看
  我们躺在一起,汗水涔涔
  床漂流在早晨的河上

  27、《期待

  没有长长的石阶通向
  那最孤傲的往处
  没有不同时代的人
  在统一打鞭子上行走
  没有已被驯化的鹿
  穿过梦的旷野
  没有期待

  28、《只有一颗石化的种子

  群山起伏的假话
  也不否认它的存在
  而代表人类聪明
  和凶猛的所有牙齿
  都在耐心期待着
  期待着花朵闪烁之后
  那独一的果实
  它们等待了几千年
  欲看的广场展开了
  无字的历史
  一个盲人试探着走来
  我的手在白纸上移动
  我是那盲人

  29、《寓言

  他活在他的寓言里
  他不再是寓言的主人
  这寓言已被转卖到
  另一只肥胖的手中
  他活在肥胖的手中
  金丝雀是他的灵魂
  他的喉咙在首饰店里
  四周是玻璃的牢笼
  他活在玻璃的牢笼中
  在帽子与皮鞋之间
  那四个季节的口袋
  装满了十二张面孔
  他活在十二张面孔中
  他背叛的那条河流
  却牢牢地追跟着他
  使人想起狗的眼睛
  他活在狗的眼睛中
  望到全世界的饿
  和一个人的饶富
  他是他的寓言的主人

  30、《另一种传说

  死往的英雄被人遗忘
  他们寂寞,他们
  在人海里穿行
  他们的愤怒只能点燃
  一支男人手中的烟
  借助梯子
  他们再也不能预言什么
  风向标各行其是
  当他们蜷缩在
  各自空心的雕像的脚下
  才知道尽看的收留量
  他们时常在夜间出没
  忽然被孤灯照亮
  却难以辨认
  犹如紧贴在毛玻璃上的
  脸
  终极,他们溜入窄门
  沾满灰尘
  掌管那孤傲的钥匙

  31、《无题

  永遥如斯
  火,是冬天的中央
  当树林燃烧
  只有那不肯围拢的石头
  狂吠不已
  挂在鹿角上的钟停了
  糊口是一次机会
  仅仅一次
  谁校对时间
  谁就会忽然老往

  32、《诱惑

  那是一种诱惑
  亘古不变
  使多少水手丧生
  石堤在阻挡
  倾斜的陆地滑向海底
  海豚越过了星群
  又落下,白色沙滩
  消失在溶溶的月光中
  海水漫过石堤
  漫过空荡荡的广场
  水母搁浅在每根灯柱上
  海水爬上石阶
  砰然涌入了门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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