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诗集

  1、《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道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
  在我的心头荡漾。
  软泥上的青荇,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桥的柔波里,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榆荫下的一潭,
  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蒿,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
  满载一舟星辉,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
  静静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缄默沉静,
  缄默沉静是今晚的康桥!
  偷偷的我走了,
  正如我偷偷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2、《起造一座墙

  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
  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
  蕉衣似的永遥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
  在这活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绝满园的黄叶,
  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就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3、《残诗

  怨谁?怨谁?这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锁上;
  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儿光润,赶明儿,唉,
  石缝里长草,
  石上松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
  可还有谁给换水,
  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着白肚鼓着眼,
  不浮着死,
  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
  让娘娘教得顶乖,会随着洞箫唱歌,
  真娇养惯,喂食一迟,
  就鸣人名儿骂,
  现在,您鸣往!
  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4、《翡寒翠的一夜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早晚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
  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
  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
  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
  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
  两瓣,落地,鸣人踩,变泥……
  唉,鸣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
  这半死不活的才鸣是受罪,
  望着冷伧,累赘,鸣人白眼——
  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
  就好比黑暗的前途见了色泽,
  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
  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无邪。
  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望不见;爱,我气都喘不外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这阵子我的灵魂就象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槌子下,砸,砸,火花
  四披发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
  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
  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树上的风声,沙沙的,
  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
  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
  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
  多情的周到的萤火,有他们照路,
  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
  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热的身体,
  悲声的鸣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随着清风走,
  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
  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
  在爱里,这爱中央的死,不强如
  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
  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
  入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
  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独身只身往你更不放心,
  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
  (虽则我不信,)象我这娇嫩的花朵,
  难保不再遭风暴,不鸣雨打,
  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
  那不是求解脱反投入了泥坑,
  倒鸣寒眼的鬼串通了寒心的人,
  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鸣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
  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仍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决心信念;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
  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
  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
  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
  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遥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
  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
  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
  只愿天空不生云,我看得见天
  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
  希望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
  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5、《最后的那一天

  在东风不再归来的那一年,
  在枯枝不再青条的那一天,
  那时间天空再没有光照,
  只黑蒙蒙的妖氛弥漫着
  太阳,月亮,星光死往了的空间;
  在一切尺度推翻的那一天,
  在一切价值重估的那时间:
  暴露在最后审讯的威灵中
  一切的虚伪与虚荣与虚空:
  赤裸裸的灵魂们匍匐在主的跟前;——
  我爱,那时间你我再不必张皇,
  更不须声诉,辨冤,再不必隐躲,——
  你我的心,象一朵洁白的并蒂莲,
  在爱的青梗上秀挺,欢欣,鲜妍,——
  在主的跟前,爱是独一的荣光。

  6、《无意偶尔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7、《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他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寒峭的暮冬的黄昏,
  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遥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
  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
  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
  像一堆破碎的水晶,
  披发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周到。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
  我也曾尝味,我也曾收留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
  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袒露我的坦白的胸襟,
  献爱与一天的明星,
  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在或是消派——
  大空中永遥有不昧的明星!

  8、《月下雷峰影片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
  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
  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
  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
  如果你我荡一支无遮的小艇,
  如果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9、《康桥再会吧

  康桥,再会吧;
  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
  你是我难得的良知,我当年
  辞别家乡父母,登太平洋往,
  (算来一秋二秋,已过了四度
  年龄,浪迹在海外,美土欧洲)
  扶桑风色,檀香山芭蕉况味,
  平波大海,开拓我气量气度神意,
  如今都变了梦里的江山,
  渺茫明灭,在我灵府的底里;
  我母亲临别的泪痕,她弱手
  向波轮遥往送爱儿的巾色,
  海风咸味,海鸟依恋的雅意,
  绝是我记忆的收藏,我每次
  摩按,总不免心酸泪落,便想
  理箧回家,重向母怀中匐伏,
  归复我天伦挚爱的幸福;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
  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
  我四载奔波,称名求学,究竟
  在知识道上,采得几茎花草,
  在真理山中,爬上几个峰腰,
  钧天妙乐,曾否闻得,彩红色,
  可仍记得?——但我如何能归答?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
  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本日
  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
  依然能坦胸相见,惺惺惜别。
  康桥,再会吧!
  你我相知虽迟,然这一年中
  我心灵革命的怒潮,绝冲泻
  在你妩媚河身的两岸,此后
  月白风清夜,当照见我情暖
  狂溢的旧痕,尚留草底桥边,
  明年燕子回来,当记我幽叹
  音节,歌吟声息,缦烂的云纹
  霞彩,应反映我的思惟情感,
  此日撤向天空的恋意诗心,
  赞颂穆静腾辉的暮景暮年,清晨
  富丽的温柔;听!那和缓的钟声
  解释了新秋凉绪,旅人别意,
  我精魂腾跃,满想化人音波,
  震天彻地,弥盖我爱的康桥,
  如慈母之于睡儿,缓抱软吻;
  康桥!汝永为我精神依恋之乡!
  此往身虽万里,梦魂必常绕
  汝左右,任地中海疾风东指,
  我亦必纡道西归,展望颜色;
  回家后我母若问海外交好,
  我必首数康桥,在温清冬夜
  蜡梅前,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
  设如我星明有福,素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捡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断魂足迹,
  披发香柔韵节,增媚河优势流;
  故我别意虽深,我愿看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
  气量气度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
  小鸟无欢,岂非也为是怅别
  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
  康桥!山中有黄金,天上有明星,
  人生珍宝是情爱交感,即使
  山中金绝,天上星披发,同情还
  永遥是宇宙间不绝的黄金,
  不昧的明星;赖你和悦宁静
  的环境,和圣洁欢乐的光阴,
  我心我智,方始经爬梳洗涤,
  灵苗随春草怒生,沐日月光辉,
  听天然音乐,哺啜古今不朽
  ——强半汝亲栽育——的文艺精英;
  恍登万丈高峰,猛归头惊见
  真善美浩瀚的光华,覆翼在
  人性蠕动的下界,朗然照出
  生命的经纬脉络,血赤金黄,
  绝是爱主恋神的辛勤手绩;
  康桥!你难道是我生命的泉源?
  你惠我珍品,数不胜数;最难忘
  骞士德整理桥下的星磷坝乐,
  弹舞周到,我常夜半凭阑干,
  倾听牧地黑野中倦牛夜嚼,
  水草间鱼跃虫嗤,轻挑静寞;
  难忘春阳晚照,泼翻一海纯金,
  沉没了寺塔钟楼,长垣短堞,
  千百家屋顶烟突,白水青田,
  难忘茂林中老树纵横;巨干上
  黛薄茶青,却教斜刺的朝霞,
  抹上些微胭脂春意,腼腆神色;
  难忘七月的黄昏,遥树凝寂,
  象墨泼的山形,衬出柔柔螟色,
  密稠稠,七分鹅黄,三分桔绿,
  那妙意只可往秋梦边沿捕获;
  难忘榆荫中深宵清啭的诗禽,
  一腔情暖,教玫瑰噙泪点首,
  满天星环舞幽吟,款住遥近
  浪漫的梦魂,深深迷恋香境;
  难忘村里姑娘的腮红颈白;
  难忘屏绣康河的垂柳婆娑,
  娜娜的克莱亚,硕美的校友居;
  ——但我如何能绝数,总之此地
  人天妙合,虽微如寸芥残垣,
  亦不乏纯美精神:流贯其间,
  而此精神,正如宛次宛土所谓
  “通我血液,浃我心脏,”有“镇驯
  矫饬之功”;我此往虽回乡土,
  而临行怫怫,转若离家赴遥;
  康桥!我故里闻此,能弗怨汝
  僭爱,然我自有谠言代汝答付;
  我今往了,记好明春新杨梅
  上市时节,盼看我含笑回来,
  再见吧,我爱的康桥。

  10、《残破

  (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当窗有一团不圆的光亮,
  风挟着灰土,在大街上
  冷巷里奔跑:
  我要在枯秃的笔尖上袅出
  一种残破的残破的调子,
  为要抒写我的残破的思潮。

  (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生尖角的夜凉在窗缝里
  妒忌屋内残余的热气,
  也不饶恕我的肢体:
  但我要用我半干的墨水描成
  一些残破的残破的花腔,
  由于残破,残破是我的思惟。

  (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左右是一些丑怪的鬼影:
  焦枯的落魄的树木
  在冰沉沉的河沿鸣喊,
  比着尽看的姿势,
  正如我要在残破的意识里
  重兴起一个残破的天地。

  (

  深深的在深夜里坐着,
  闭上眼归看到过往的云烟;
  啊,她仍是一枝寒艳的白莲,
  斜靠着晨风,万种的玲珑;
  但我不是阳光,也不是露水,
  我有的只是些残破的呼吸,
  犹如封闭在壁椽间的群鼠
  追逐着,追求着黑暗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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